C.ou

To:亲爱的自己

[龙獒]逢魔时刻

最爱的同人之一

白砂糖:


青岛不是岛。 


张继科离开那天,马龙屋里的拖鞋少了一只,他在不大的宿舍里上上下下找了一圈,其中包括拉开抽屉翻了翻,事后一想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壳被门夹了。 


可就是找不到,剩了单独的孤零零一只在门口。并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也没有啥纪念意义。就只是有一年出国比赛发现忘带拖鞋于是拉上张继科到酒店楼下对街五十米的超市花几美元买的一双普通蓝色拖鞋而已。 


可是少了一只还是让轻微强迫症的马龙很闹心,闹心就会多想,此刻的马龙最不愿意干的就是多想,他不是会想到一些奇怪的角度,就是会记起一些不该记得的事情。 


比如说,他买拖鞋那天,张继科问你为什么要拉我一起?他说你不是在准备考四级么,当下翻译啊。张继科说胡说!团里明明有翻译。后来从超市走出来回酒店的路上,张继科就一直挂住他胳膊,电量持续下降。 


进了旋转门,门口高帅金发碧眼的迎宾小哥问:“这位先生是不是生病了?”他摇摇头,顺手拍了拍肩膀上的脑袋,迎宾小哥就带着一脸很懂的诡秘笑容走开了。马龙一手拿着拖鞋,一手挂着张继科,进了电梯发现自己脸有点红。 


 


过了两天,马龙从柜子底下扫出了那只丢失的拖鞋,他一下子有点颓然,觉得两天前的自己二得要命。 


也对,明明说“分手吧”的是张继科,又怎么会魔怔到真的以为一只消失不见的拖鞋上可以寄托什么寓意或不舍。 


先招惹的却是自己,其实分手也是他想让张继科说出来的,张继科也知道他想让他说出来。这段不过三个月的关系,他看似处于被动,但其实对方也并没有占据主动。每每他心思千回百转,肯定否定双重否定转了九九八十一圈,张继科却总能先一步猜出他的想法,帮他作出决定,逼他下决心。 


这么看来,这段关系倒真是荒谬可笑的很,自己的行径也是坐实了的恶劣可鄙。 


可是转念宽慰一下自己,他才24岁,要求一个24岁的普通青年既为国家争荣誉,又不犯蠢做出一些假装对双方都是最好的决定,实在是苛刻了些。 


 


张继科从略显冗长的午睡中突兀的来,他没有做梦,清醒时却像被梦魇缠住。窗外一片暗沉,建筑工地上的挖掘机不时发出轰鸣,那一瞬他竟有些喘不上气,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他曾经听女队那几个姑娘嘀嘀咕咕说,日本人管黄昏叫逢魔时刻。 


“继科,起来吃晚饭啦。”妈妈敲门叫他。 


“嗯,马上。” 


从回到青岛那天,张继科就没停下来过,山东省表彰大会,青岛市表彰大会,各种商业活动排着队等他。这天一早,还去参加了一个房产开发商的赠房仪式,据说送给他的是那个楼盘的楼王,180°海景,号称价值300万。 


活动结束以后有记者问他,张继科,对于这么浪漫的房子你有什么打算?有没有考虑为它找个女主人? 


他露出50%电量微笑,“我想把它送给爸妈。”


记者说,真孝顺啊,只要有你这句话,叔叔阿姨都会很高兴了。 


 


张继科是真心的,张继科不喜欢海。 


北方的海并不是南方那样缱绻多情的蓝,即使是在夏日正午,看上去也会有点灰蒙蒙,更像是铁蓝色,却多了几分威严。 


年少的时候,张继科也拉着隔壁班小姑娘的手去过栈桥,女孩子在桥上走着,又跳又笑,他心里却平生出一些异样的反感。 


这些年,队友同事趁他回家来青岛游玩的也不少,他地陪做得轻车熟路,送走的时候个个都说好评哦亲,青岛真美海真浪漫哦亲,他却还是不知道浪漫在哪儿。 


 


在这个平常的黄昏,张继科躺在床上,连日来一直被赶场、睁眼、微笑、挥手这些体力劳动占据的电量,终于可以分一些给脑力劳动。 


他记起有人在凌晨一点多的八大关,看着漆黑大海上的点点星光跟他说“像是一地的碎玻璃。” 


张继科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大海,那让他意识到,自己如同一座孤岛。


 



胖球队流传一个段子:马龙说我是吃货,王皓笑了;王皓说我最团,刘指导笑了;刘指导说我穿阿玛尼我最潮,陈玘笑了;陈玘说我问题儿童我自豪,张继科笑了;张继科说我海拔决定地位,王励勤笑了;王励勤说我就是个打酱油的你们都看不见我,许昕笑了;许昕说我最二,群众纷纷表示不能同意更多。 


二货们之所以成为二货大多是因为单纯,单纯的人看事情就比别人清晰,说话也不知道讲究个场合,往往能一句话把聪明人噎死的,就是这些二货。 


饭点,马龙在公寓楼下跟许昕打了个照面,对方大声说:“龙哥,自从科子回了青岛,你都不来看我了。”


那一刻,马龙发现世界被按下暂停键,拿着饭盒的、擦着油嘴的、和基友吹牛打屁的,都停下了动作,一起看着他,视线中夹杂了对薄情寡性当代马世美行为的谴责,对被始乱终弃的许十娘的同情,对虽然没在现场却似乎是故事重要角色的张文才的好奇。 


简单来说,就是贵圈真乱!他甚至都听到了刘指导说,现在的年轻人搞什么啊,处对象就好好处对象嘛,是哇,还搞什么三角恋,太不像话了,小辉,你说是哇。 


马龙一凛,回过神来。心想虽说我的确是个混蛋,这几天,每天夜里都在找理由各种自我安慰,白天一想自己妥妥是个混蛋没跑儿,但犯混对象也不是你许昕啊。 


于是赶紧扳回一城,“许昕你说啥呢,哥这几天倒时差,晚上上你屋里疼你啊。”


然后在众人的视线中,同手同脚的上了楼。 


 


张继科回青岛的那天早上敲开他的房门,他在伦敦买了太多礼物纪念品,自己行李超标了就塞在他这儿。他带着点起床气坐在床边,两手抻着。张继科一边把东西从大到小按顺序排好,一边找自己的东西。 


两天前,他也是这样坐着,张继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跟他说,“分手吧。”而马龙这种宁愿失身也不会失礼的人,点点头说,“嗯。”


捡好行李出门的时候,张继科的行李箱被门坎绊了一下,他条件反射的站起来想要去帮忙,却见对方已经把箱子拎到了走廊上,转身说,“再见。” 


马龙想说,再也别见了吧,您哪。张开嘴,却发现喉咙撕裂了也说不出一个字。 


 


马龙从梦中惊醒,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每一条骨头缝都是疼的,嗓子干痛像着了火。而最可悲的无疑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理智屈从本能的硬了。 


他想起张继科就住在他斜对面的房间,手一寸寸滑进底裤。晚上的欢迎酒会,张继科被好多人拉着喝酒,马龙乐得这次不招人注意,坐在别桌有一眼没一眼的看,他酒量不行却又不愿拂了别人面子,没一会儿连眼睛都红了,哪还有半点藏獒的样儿,反倒像只兔子,马龙想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就泄了,他从床头抽了两张纸,草草清理了一下。 


 


来香港之前,他如约去疼许昕。二货拉着他陪喝酒,可结果都是他自己一杯杯在干,他说,“龙哥,在伦敦的时候,你在场边看他俩打球难受么?”马龙一惊,“咋这都被你知道了,我可难受,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跟别人配对双打,还赢了,还拍来拍去,还拥抱。我跟你说你别教育我啊许昕,大方向上我还是能把握的,没看我一直跟那儿加油么,难道还不允许我夹杂点龌龊的私人感情?”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许昕就阵亡了,阵亡前他说,“原来我这么想赢。”马龙想他大概是哭了。 


 


高潮后巨大的虚空感击中了他,马龙却哭不出来,他想大概体内的每一滴水分都被烧干,他费尽气力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木头在摩擦,却能撕裂空气。 


他说,“原来我这么想你。”


 



马龙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人。 


作为一个纯正的东北爷们儿,他二十多年里大多数的绮念都是关于软软香香的女孩子。后来看到孙杨在采访里说理想对象是江南女子,他恨不能冲进电视握住他的双手,心灵之友啊,同志。 


刚进二队的时候,男孩子间交流感情的方法还十分质朴,无非是谈论女孩子,说说自己在学校里的早恋对象,教练有时会安排他们跟女队交流切磋,那样的日子就是节日。即使教练在身后说,谁要敢给我输了就滚去跟小丫头片子们一起训练吧哼哼,也可以被无视。 


有时候训练结束得早,他们也会去偷看一队的练习。 


“哎,马龙,你找女朋友有什么标准啊?”


“瘦一点,眼睛不要太大,话不要太多,脾气不要太坏,就这些吧。”


“这算什么要求啊,那个人就可以吧。”有人指了指远处对着墙练球的张继科。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张继科,9个月就升到一队的张继科,16岁就拿了亚青赛冠军的张继科,总是抿着嘴角看起来格外高贵冷艳的张继科,二队的同龄人都不喜欢,年纪大一点的队员更讨厌的张继科。 


马龙发誓自己当时对他没有任何想法,他只是说,那个人的话,脾气差了点吧,还是不行。 


那之后不久张继科就出了事,男孩子的集体同情和厌恶来的一样快,他们没人敢想自己被从二队退回去,也就没人对此幸灾乐祸,大家只是不再提起他,希望时间把他像其他在国家队昙花一现的人那样湮没。 


只有马龙时不时会想起,那天他起得早,下楼准备先跑两圈,张继科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拖着行李箱与他迎面走过。马龙带着颗八卦的心,想看看这个远比自己富有传奇性的同龄人在这个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来送他的人说,“再个见吧。”


他说,“还要回来的。”嘴角还是一如既往高贵冷艳的下垂,马龙无意中看到他的下唇被牙齿咬住,有些抖。 


你小时候喜欢的东西,一辈子都不忘记。 


马龙后来对此深信不疑。 


 


从什么时候起对这个人动了邪念,已经无从考据。可是马龙还清楚记得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起在自己心里留下印记。 


在国家队的几个集训基地中,最受欢迎的要数宁波北仑,风景美,气候佳,氛围浪漫,还有造物的恩赐——海鲜大排档。 


国家队有门禁,这个你知道,底下这些熊孩子没一个是好带的,这你也知道,所以事情就是像你想的那样发展了。他们轻车熟路地翻墙,在夜色的掩映下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黑猫,等等,吃多的那只掉下去了。 


马龙睡得浅,半夜里听到隔壁房间窸窣作响,开了手机一看是两点四十,翻个身就再也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听到隔壁门响。 


“怎么回事?”听声音是肖指导。马龙从床上猛坐起来,走到门边,没听到有人回答。 


“跑出去吃宵夜了吧。”还是没人说话。 


肖战也无奈了,“走走,先带你去医院,疼成这样,真他妈活该。”然后就听到两个人下楼的脚步声。


马龙瞥了眼睡得正香的王皓,后者的嘴唇在月色下泛着点没擦干净的油光,哀怨地想明明你吃得最多,怎么一点事也没有。这想法一出现,他就条件反射的捂住了嘴,我一团结友爱严肃活泼的胖胖球队员怎么能产生这么没有集体荣誉感的想法,许昕吃得也不少嘛! 


马龙心里空落落得慌,胃部开始泛酸,他开了门到走廊上蹲着,这是唯一让他好受些的姿势。而这奇异的造型似乎激发了他成为文豪的潜质,为谁独立到中宵,为伊消得人憔悴,古道西风瘦马,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流眼泪……咦,好像串台了。 


等串到梨园戏曲频道,开始唱王宝钏离寒窑自思自想,十八载真好似大梦一场的时候,天色渐渐亮起来,应景一般地,肖指导的光头也出现在了地平线上。照亮了——至少是照亮了马龙的世界,他的身后张继科一边鸡啄米一边走路,那奇葩的韵律节奏,让马龙想要高歌一曲,奶奶喂了两只鸡啊,什么鸡什么鸡? 


那一刻,马龙还没来得及穿上他白天的钛合金装甲,于是,所有的担心紧张,适度纵容,刻意的小动作,一不注意就盯着他看的眼神,被延长的肢体接触都倾泻而出,晾晒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初夏的早晨略带燥热,马龙心似擂鼓,一身冷汗。


 


 



澳门没有什么美好回忆,他们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张继科输给马龙,赛后没握手就游魂一样飘走了。 


发布会结束以后,马龙一个人走出场馆,抬头看到月亮又大又亮,身边人流如织。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在日复一日的平常岁月里,有一刻忽然间感到委屈。为那个平日里天衣无缝的自己感到委屈。马龙在那个时刻想到一无所知的那呆子,这委屈就来得比平常人更多了些。 


他一时间被这样矫情的自己搞得手足无措,连忙低下头看手机,假装很忙。微博一刷新,第二条就是张继科发的“祝贺龙!刚才由于比赛打得太投入,忘记跟马龙握手了,深表歉意!”这语气一看就是被刘指骂过了,而他自己因为刚才的情感冲击莫名有点心虚,赶紧回了个“一起加油吧!”没过两分钟,那呆子又回了他,这次的回复后面还加了个笑脸,一看就是他自己的个人意志。 


我靠,这下可怎么说得清!虽然很想,可是我还没有睡了他啊! 


结果第二天,就真的把他给睡了。 


 


回程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马龙因为自己不为人知的对月感怀觉得尴尬,想来另一位应该也是觉得尴尬,偷偷向后排一看,张继科嘴巴微张,睡相死蠢。 


到了晚上,张继科来敲他的门。“晕,认识你这么多年没发现你这么信守承诺啊,放心吧我没真准备睡你。”马龙说着就要关门。 


“许昕又跟那儿说书呢。”


张继科跟许昕住一屋,许昕是个热闹人儿,常有一帮人在他们屋聊天吹牛听他说书,陈玘说要去他们屋卖瓜子花生说了好几年,结果每次进的货都被王皓悄磨叽儿吃掉了。张继科弟控属性,有时候困得要死又不好意思说,就会抱个枕头跑隔壁马龙屋来,马龙原来是有室友的,后来压力太大退队了,队里没进新人,这张床位就一直空着。 


“年轻人精力不错啊,这么几天打下来还能跟人说书呢。早知道建议刘指让他跑个一万米。”马龙说着侧身,让他进来。 


张继科进来就要往床上倒,马龙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哎,既然来了,好歹给摸一下吧。”


那呆子就呆头呆脑站在那儿,反而是马龙一时间爆发的勇气烟消云散。想要硬着头皮上又不知从哪儿下手看起来不会太轻薄。 


张继科把枕头往床上一扔,拉过他的右手搭到自己肩上说,“摸吧。” 


马龙蜷起手,中指关节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另一只手把他的T恤从裤子里扯出来,然后探了进去,两个人的喘息都沉重起来。 


手指摸过他的锁骨托住后颈,慢慢拉近,直到额头碰到额头,然后鼻尖交错。 


“马龙,拜闹了。”张继科用劲推了他一把,一着急,脱口而出又是家乡话。 


“我可没在闹啊。”马龙扶住他的肩膀,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笑意盈盈,复又更凶狠的啃上他的嘴巴。 


“你牙齿磕到我了。”


“刚刚你咬到我舌头,我也没说啥呢。”


可即使是这样生疏到牙齿和牙齿都要说“初次见面”的吻技,却都让他嘴唇发麻,腰都软了。草,怎么感觉这么好,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秦指说他心思重,大概除了生与死他能选择生,其他的选择题他都会犹豫。马龙想他错了,自己不会犹豫的问题,至少还有眼下这一个。 


此刻此地,身下这个人,办了他。 


这不是选择,而是命令。办了他,贯穿他,将他钉在身下,这样就再也不会丢不会跑不会消失不见。 


马龙手上稍一用劲,张继科就顺势倒了下去,他用一条腿压住他,另一条腿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麻溜儿脱了衣服,倾身覆上。他不可自抑的颤抖,肌肤相触,他却屏气凝息,不敢压上身体全部的重量。 


张继科倒是很平静,呼吸绵长,马龙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这时候,之前那些他该想的却没想的又涌入了他的大脑,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他不会再理我了怎么办?他要是还理我怎么办?等等,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然后,张继科的舌头舔过他的耳廓。 


 


之后的事情变得有一点急躁,有一点贪婪,总之不太好看。兴许浪漫和情调本就是人类为本能穿上的华美外衣。 


被舔得打了个激灵,马龙直起身来,此刻他的心跳反而放缓,意识也清醒,是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清醒,可这么想又觉得好笑,明明撕人衣服是他,准备强抢民男的是他,怎么他会有种被海盗逼着走跳板的绝望。 


屋里的窗帘没拉好,月光透过上端的空隙漏进来,阴惨惨的青白色,马龙就想起前一夜莫名的委屈。 


那就跳吧,管它下面是鲨鱼,是暗礁,是尖刀,是油锅,跳吧。 


他稍稍放松了对身下人的压制,搂着他的腰翻了个身。 


“哎?”


“你的腰。” 


 


他们来不及做润滑,马龙在张继科的身体里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一丝快感,心里却有什么要爆炸,叫嚣着要出来,张继科死死咬着下唇,神情看不分明。 


马龙以前看过一部犯罪片,名字起得很霸气叫《子弹横飞百老汇》,内容却是坑爹的文艺。却始终记得里面的女人说,爱可以很长,欲只可寸进。是了,这疼痛到颤抖的,冗长到磨光所有耐心与理智的,要一寸一寸攻城略地的,应该是欲,一定是欲吧。 


高潮的时候,他一阵阵痉挛。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马龙瘫在一边,不敢看一眼张继科,他想着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下个黎明永不到来,然后他的手被另外那个人的手摸上了。 


他扭头看,那呆子居然趴着睡着了。 


 


吃早饭的时候,王皓若有所思地盯着张继科看,虽然咀嚼的速度一点也没降低。许昕说,“皓哥,你看上科子了?好说,下次鸡脆骨分我一袋,我跟你换室友。” 


王皓不顾摇头的频率会深深伤害了队友感情,连忙否认,低下头扒饭,复又抬起头来,点着自己的脖子说,“继科,你这儿被蚊子咬了?”


休眠状态的张继科以击败全国90%电脑的速度开机,脸红了。 


如果这还不算稀奇,蚊子也脸红了。 


 


 


五 


陈玘其人是男乒队的传说,不说三进两出的经历,就每逢大赛时热血汉子们抢着要跟他配对的争风吃醋劲也够让他们全体跑上好几个一万米。 


张继科在省队那两年,天天被人拿陈玘的事迹激励,久而久之就成了脑残粉。回到国家队,他被分到肖指导门下,看着旁边球台上压腿的陈玘,就觉得自己这两年人品没白攒。可惜的是,故事并没有按照兄友弟恭的情节走下去。作为一个好面子的男脑残粉,出于对偶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心思,张继科每每到了陈玘附近都要以他为圆心5-10米为半径,走出好大一个弧形来。陈玘满脸黑线去问马琳,“我长的很凶么?”马琳踌躇了一阵说,“有点。” 


倒是马龙跟他关系不错,他们凑在一起粘海绵的时候总是会聊两句,偶尔没话讲也不觉得尴尬。陈玘觉得马龙这孩子挺省心,能静得下来,马龙觉得这个师兄没什么架子,什么都听得进去。后来在德国跟陈玘配过一次双打还拿了冠军之后,马龙也总算理解了二王一马等几位师兄的心情,恨不得抱住刘指导的歪脖哭着说,教练,我还想跟陈师兄配双打。 


 


队上公认的才子教练李晓东有一次接受采访说,年轻一辈里,好像没有陈玘不知道的事。陈玘心想,那是因为他们其他人都是睁眼瞎好么。事实上,在两位当事人还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更早的意识到他们自以为的友情并不那么纯粹。 


那年他休假回江苏老家,过了几天张继科打电话邀他到青岛玩。他想跟这师弟平时也不太亲密,这次的邀请也不太热情(其实是已经激动傻了),就道了谢说算了吧。结果电话被马龙抢了去,软糯的声调里带着点颤音,“玘哥,求你来吧,科子开车是闭着眼的(张继科大声抗议,并没有),太可怕了。”


陈玘到青岛那天,张继科开车来接机。回市区的路上开到一半,他就果断决定让张继科指路,开车这种事还是放着自己来吧。 


他们到海边的酒吧里坐坐,玩了一晚上的大富翁,没留神就过了半夜。因为都喝了不少,就没再开车,青岛的夜里并不好打车,他们沿着海边走,路灯透过两旁有些年头的绿柏,疏疏如白雪。 


跨过一道坎路边就是沙滩浴场,马龙在那边走到鞋里进了沙,跨回来的时候差点摔倒,张继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却被带着一个踉跄,那个疑似拥抱就搂得更紧了些。 


在他们前面两三步远的陈玘看到开过来的的士,扭头想要叫他们,就见到这副光景。在他看来,那个拥抱叫做“想把对方揉进自己骨头里去”,那种对视叫“看到对方眼中的银河”。 


他被自己的联想雷得虎躯一震,又欲罢不能。果然还是不该在无聊的时候偷看女朋友的言情小说啊…… 


陈玘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比他们更冲动直接,额面更光洁,笑起来更没心没肺,感情更一往而前。可是世上有种东西比感情更为强大,我们称之为命运,现在的他们又怎么会懂呢。 


陈玘这样想着,直到三个人都错过了那辆出租车。 


 


云南的美,不曾去过就无法想象。星星亮得像要从天上漫出来,一直淹到远方的地平线。马龙坐在宾馆停车场的院子里,摊开手掌。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红塔山,大家三三两两的拍照。曾经给他们拍广告的摄影师纳闷过,怎么这群大小伙子跟爽利姑娘个个都有照相瘾。他们喜欢拍照,喜欢各种排列组合的合照,因为没人知道下次合照的时候还会有谁在你身边。 


快门按下的瞬间,俩小姑娘就麻溜儿的从马龙身边跑开了,看着相机说,“哎呀,这张不能要,他比我还白。” 


从没被如此嫌弃过的马龙正搓着脸想,是不是要找兄弟单位的同志推荐一下美黑机构,一只手臂环上来,搭在他胸前,那个人带着早秋的凉意和贫瘠的排骨,把他整个覆盖。 


张继科大声叫着“大力哥”,另一只手递给他相机,“帮我们哥儿俩照一张,革命情谊!” 


他余光看到张继科摆出剪刀手造型,想要痛斥他卖萌可耻,一扭头就撞上了什么,只见张继科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马龙也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仔细看看说,“还好,骨头没断,就是估计印子要多留两天。”心里却有点不可见人的解恨的快感,你也知道疼,你轻松松一句话就要把那些暗潮涌动那些起伏涟漪统统抹平的时候,我才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样的疼。 


去你妹的革命情谊。 


 


从小父亲就说,马龙我不在乎你以后做什么,做运动员,做科学家,做个普通人,都没关系,但你首先要做一个男子汉。他知道父亲起初并不赞成他走这条路,那么最起码自己得成为一个卓越的男子汉。 


男子汉不能太刚硬,刚硬易折,男子汉不能太冲动,冲动导致愚勇。父亲说,我希望你做事说话前都先想三遍,做不到的事不要吹牛答应,不能负责的话不要说出口,用理智而不是感情去做决定。 


马龙一直这么做,做得很好。教练说他心重,他觉得没什么,太容易被人看透只会带来伤害。张继科是唯一的例外,这个面瘫的青年与他纠缠过了大半的惨绿青春,他总是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他总是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会得出最理智的结果,他总是知道他的结果是什么。 


所以他才主动说要分手,马龙为此有些恨他,这个人连他唯一一次想要任性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父亲说的对,只有小孩子才会真的被伤害,自己真是逊毙了。 


 


直到整只手掌被笼罩在阴影里,马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陈玘在他身旁坐下问他,你跟继科怎么了? 


忽然间云开月明,原来喜欢是这么魔幻的事情,否则怎么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就有如冬夜里胖猫钻被窝般熨帖的暖。


马龙说不清着了魔的是张继科这三个字,还是自己。


 


六 


马龙摇摇头,倒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一时间太多情绪像鱼吐泡泡一样从心底往上冒,一开口大概就要破了。 


陈玘也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觉得自己成熟么?”


靠啊,不是吧,刚刚还在看星星看月亮,现在是要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了么,这让我回去怎么跟紫薇交代,你是尔康还我是尔康啊。 


面上却故作淡定,“大家不都说我想得多?”


陈玘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非常,用力。“所以才说你不成熟,想得多是因为什么都想要吧。” 


马龙没说什么,心里却不服气,他从小树立的三观就是要做到最好,在省队就要打到省队最好,在国家队就要打到世界第一,想被教练喜欢所以从不顶嘴,想要人缘好所以对谁都笑着,想要父母高兴所以一贯害羞却会在父亲节对着镜头说“爸爸,我爱你”,他甚至设想过如果现行审美标准不变,他会找一个锥子脸的姑娘,生个孩子要比贝克汉姆家的还可爱。 


在他的私有品中,只有张继科是无法解释的,为什么想要他呢,马龙只知道这与他是不是世界第一毫无关系。 


“你想要大赛冠军,一般的比赛也不容忍自己松懈分毫,既想打出优秀成绩,还希望不耽误过上美满生活,怎么可能呢?你当你谁啊?” 


“可我是真的每样都想要。” 


“那就想想你最怕发生什么,你最怕失去的才是你真正最想要的。你看你皓哥,他最怕有一天吃不起鸡脆骨,你再看科子,他怕让在乎的人失望,我想其中也包括你。” 


“陈玘,”这是马龙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那你呢?” 


“我怕自己有一天会什么也不怕。”


“想想吧,然后找他谈谈。”陈玘站起身,走的时候揉了一把马龙的头毛。 


 


怕输球么?固然是怕的。可是陈玘今晚明显是来解决他感情问题的,跟张继科有关的,他怕什么呢。 


怕他不喜欢自己么?只是刚想到这个念头,马龙就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张继科怎么可能不喜欢马龙呢。这样一个人,你从十三四岁离开家就认识了他,一起训练进步,一起出国比赛,把自己不喜欢吃的菜夹给对方,也曾是他伤病时的狗皮膏药,你们一起看着别人拿过冠军,你们一起拿过冠军。除了睡觉,你每分每秒都能看到他,他,他。如是多年,居然还没有厌弃,那么这个人,你不是恨他入骨,就是很喜欢吧。 


又或者真的不是喜欢,那应该是爱,那一定是爱吧。 


风卷席着树叶吹过,马龙摊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留住。 


 


9月底的北京已经颇具寒意,比起世锦赛出征的盛况,马龙跟许昕两个世界杯的出行也显得冷冷清清。 


送行的队友倒是热情不减,要不是看刘指还在,恨不得当场开盘下注买定离手,大力郝帅方博看好许昕,其他人跃跃欲试准备押宝马龙。 


许昕被随行人员拽着打领带,脖子扭了200度跟方博得瑟,“等着,哥让你赚个盆满钵满。” 


马龙滴溜着领带在脖子上比划,一抬眼,角落里靠着墙的张继科对他勾勾手。 


他走过去,张继科直起身,扯住他领带的两端。他原比马龙高一点,低着头就刚好能直直看进对方眼睛,马龙记忆中未曾见过他这样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下一动,握住他手腕,“等回来了我们谈谈吧。” 


张继科也没费力挣脱,带着他的手往下一拉,说,“好啊。” 


 


2012年8月,男子乒坛诞生了第四位大满贯。 


2012年9月,中国男乒未来双子星之一的马龙赢得了世界杯冠军,踏出了实现大满贯的第一步。 


没人知道夺冠的夜里,马龙想到的却是张继科的一个采访,他说夺冠虽然很开心,但是没有赢马龙,总觉得不圆满。没有你在,怎么算得上圆满? 


马龙很想告诉陈玘,自己最怕有一天拿了冠军,张继科却不在身边。 


 


那场预定中的谈话一直没有进行,张继科知道马龙要说什么,马龙能做的,不过是等待一个回答。他很擅长等待,却很少是等待一个没把握的结果。 


张继科很早就学会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对于张继科,你可以要求他改变前进路线,却没法强制他回头。 


 


2013年,巴黎世锦赛决赛,马龙延续了对张继科的光荣战绩,4:1取胜夺冠。 


最后一球是个多拍,马龙侧旋,张继科正手变线,马龙反手侧拧,张继科提前一步跑到落点打出一个变线。马龙以为这一球永远不会结束,没有接不到的球,回球永在界内。 


最后,张继科回球下网,马龙紧盯着他,大气不敢出一口,周围的喧嚣呐喊他听得分明,却进不到他心里,他看着张继科把球拍放在球桌上,摇摇头,自嘲地笑。 


这次他却没有忘记要与马龙握手,向他走过来,眼睛睁到最大,伸出手说:“马龙祝贺你!” 


那么这就是张继科的决定了。他们已经认识十年,十年里他们做过队友、对手、室友、双打搭档、对方青春的注脚和爱人,而在可预知的未来二十年里,他们可以是队友、对手、室友、双打搭档,却再不可能是爱人;他们可以是中国男乒的双子星、冠军血统的传承者、2.0版本的刘国梁和孔令辉,却再不可能是爱人;他们可以是彼此婚礼的伴郎、对方儿女的干爸,却再不可能是爱人。 


马龙终于为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任性付出了代价,可如果一切重来,他想自己大概还是会选择做一次恶劣可鄙之徒,那不是我,那是我着了魔。 


眼眶有些潮热,马龙拍拍自己的左胸口,并不痛,只是结痂般的痒,却又挠不得。他终于长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男子汉。他想这也未必不算好结局,自己以后夺冠,他总会在身边的,他最害怕的事情并不会发生。 


马龙走上前一步,用力回握张继科的手,“谢谢,加油!”


看台上的许昕再次证明了“最佳旁白”的荣誉实至名归,他砸吧着嘴,“这俩人咋回事,这么熟了还客套啥,别是着了魔。”


 


THE END



评论

热度(459)